作者:Hermes
一个阳光有点阴郁的下午,当K准时踏入约定的街头酒吧时,远远的他注意到一位带着长边太阳帽的女士,帽沿遮住了面颊,只露出唇的艳红。遮阳伞滤出的一道阴影里,女士白色花边的套裙以及衬花的圆领上,那道暗红的胸针隐隐的吸收着周围的光线。
空气干燥的有点紧张。
当K看到桌前摆放的一朵郁金香,就朝她的方向走过来,那是他们约定的记号。
。。。 。。。
K后来极力想回忆起那段经历,据他的精神看护医生的病理记录来看,我极力想从那些支言片语和无法确定时间序列的回忆中寻找一种完整性和连贯性,不论这项工作的成果如何,以下便是我还原的那些对话:
我看着NARRY的手,牵细而骨感,她不断的拨弄自己的手,这使我把大量的精力都放在了她的手上,而几乎没有机会看清她的长相,当然她始终低着头,帽缘遮挡住了面颊。但我相信她很漂亮。。。(以下是一些无法辨认的描述,诸如她的指甲似乎可以伸缩,光线似乎总不能照到她的身上,而会发生路径扭曲,真是荒谬可笑的回忆)
NARRY不断的对我发问,而我几乎找不到空隙来询问她的状况。她询问我的职业,我的心理素养和学院教育的关系,询问教授领导的研究项目的结果,我当然知道他试图用微分几何学来描绘人的各类心理变动,并试图把社会心理预测建立在马尔科夫距阵上。NARRY得知这些开始发笑,我却不以为然。NARRY说那是永远不会成功的,我询问为什么,可她却喜欢把话题再次扯向自己所谓的“神秘主义”。
。。。 。。。
我是一个象维特根斯坦那样思考的人,我对神秘主义从来都抱以怀疑和宽容的态度,虽然我并不拒斥它,但也不会使其成为一种思考的前兆和包袱。不错,我曾是个基督徒,但我仅仅只是停留在对基督本身包含的道德溯求上,在我孤独无助的时候,或在我需要勇气面对生活的虚无之时,我会选择和基督的圣洁同在,庇护于它的宽容和救赎之下。是的,我赞美那些圣徒,他们的确有别于那些势力奸邪的市井之徒,且更让我感觉到人是一种节制而温情的动物。(我以为这些讲话内容是他后来自己添加上去的)
。。。 。。。
我向她表白这些真实的想法,她并没有反驳我,只是同样淡漠的告诉我并不真正理解她的话。接着,她询问我的爱情,我就知道在网络上她的沉默并不代表她不想追问,而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当然我现在更加觉得那是一个圈套。
我是个冷静的几乎刻板的人,也许我的生活只为一种功能而活着。没错,我也有欲望,但我总能够用分析性的概括来反思我的那些冲动,直到向融化冰块一样将它们统统化掉。我的全部激情就是调查,断案,取证。我忠于一种理想,一种被称为务实的理想,一切欲望和神秘不属于我。。。(精神分析案例告诉我们,回忆中要尽量避免病人自我阐述的内容,否则容易出现上述这样的呓语式的表述)
(接下来的话,将成为精神分析的重要病理材料,至少我和MIKE医生交谈的时候,他非常赞同我的话)
她给我讲故事,我喜欢故事性的东西,也许是由于从小的家庭教养,也许根本是一种对客观事实所养成的那种刨根问底的思考方式。你知道我总喜欢推论,从显在的描述中去发现漏洞和可疑。
她说自己有一个伯父,科学家,理想于研究出材料的微粒子构成,并试图发明一种类似“大统一场”理论的可包罗万象的力学系统来解释粒子间何以相互结合和构造。他很努力,有一天他和我交谈,透露自己多年的想法并表述自己失败多次的打击和苦楚。我很同情他,于是我向他提了一些问题,其中包括这样的问题:是否你考虑到如果存在一个那样的粒子系统你却无法看到,甚至无法通过任何手段感知到?是否存在一种系统可以和你所设想的系统相互吸纳,如同一种溶剂能溶解其他所有的物质,而最后自身却被另一种溶剂给溶解。那么吸纳之后的溶剂还存在被吸纳的可能么?即是说不可见的粒子系统被你用一种统一理论加以包纳,而该理论本身却是无法解释的,显然这是一种独断论。因此我为他推论他永远也无法实现自己的理想。但伯父非常的执拗,我曾亲口预言他一定会被这种独断的执着给害死。
她还说道自己有一个远方表弟,或许是因为父母家庭的溺爱,从小服用过量的生长素,结果并非学业有成,却贪恋自己早熟的肉体。当然我清楚,这是年轻一代的象征,自恋,放纵,蔑视传统,追求一种无边际的自由,喜欢把扭曲的行为当作造型艺术,不惜挥霍自己的身体。她知道自己无法改变哪怕是劝戒一下他,所以她听凭他的放纵,甚至他已经开始用一种得意的体态在她面前吸食一些各类颜色组成的药丸,她只是笑着对他说因为年轻什么都可以去做,哪怕付出生命。然后她有点坏笑的对我说,你知道人如果没有接近那种极限边缘的生存状态是很难对生活做合理的选择和区分的。我对此表示同意。
她继续提到一个女友的姐姐,深陷一种爱与不爱的取舍之间,一方面她无法抛弃未来的学业还有个人自由,一方面陷入多边的爱情热火中难以取舍和自拔。当她说那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迷恋CHANEL10号香水。。。
这时我突然觉察到谈话和案件之间的一种显在的关联——出于一种起码的推理能力,当我越连贯的思考和听她讲述,就越发肯定这种判断。
接着我完全肯定了自己的推测!我当时就肯定那一定是她干的,我要抓她!
可事情不象我以为的那么发展,她很冷静,的确显很冷静,似乎这是她故意在向我透露实情,因为就算一个傻子在听她表诉这些故事的时候也不会不把她和那一起起街头巷闻的案件联在一起。
后来证明她的确是有意的。这是一个圈套。
她坦白自己和那三起案件有关,但她显得并不慌张,反而辩解说我不应该为他们的死而怪罪于她,他们死有于辜!
我当然不能相信她的鬼话,我是一个理智的人,我只守信于自己理想的承诺,职业的承诺。
她要求在逮捕她之前要我答应满足她的一个要求。也许是出于一种对美丽的怜悯,我答应了她。她要求我讲述自己的爱情。
不,我很难让自己去回忆那种痛苦,但承诺在先,我想应该给她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我讲述了和“意”相识后,那天研究所的下午。一样阴郁的阳光,嗓子干的发裂,然而当一个注定成为我一生不管令我痛苦还是激励自己振奋的符号——那一抹红,一抹同样冷艳的深红,出现在我放大且聚焦的生命空间时,那一刻连同那整个空间一起凝滞了。。。我讲述这些的时候不知道斟满过几杯红酒,也许下午的阳光让人干渴,而我的内心也确实需要被融化。
我继续讲述自己的回忆,她听的很静。
(那种恬静的感觉,我喜欢把它和K第一次发出的那封邮件联系在一起。甚至让我对那个网络系统特性表示出极大的兴趣)
“你不应该参与到他们的自杀事件中去。”K显然在内心里开始庇护这个恬静的女孩,不过我以为他是在庇护他自己。
“可是话说回来如果没有你,他们也许根本就不会自杀。”K的内心是矛盾的。
NARRY似乎根本没有注意他的话,反而以一种尖锐的语调扎弄K的内心:
“你根本就没有从失意中活过来,你根本就生活在一种对生活的逃避中。”
“不,你没有回答我刚才的话。”
“你的分析根本溶解不了你的那些欲望,你那所谓的看透一切的分析推理根本就是一种心理欺骗,它无法解答为什么你会如此生活,尽管你早以习惯那些生活本身。”
“你没有理由说服我那是欺骗,难道我们不该看清生活本来的面目么,那些痛苦和快乐只是一种虚构,一种根本可以被避免的可以被还原其真相的愚蠢,绝对的愚蠢!”K低下头,语调深高,显得有些激动。
“可笑,难道语言分析可以替代生活本身么?生活难道是你那些完全不相干的推理还原?”
“难道不是么?”
“爱情无法被还原,如同欲望,偏执和徘徊。”
K知道她在含射那几个因无法自拔而自杀的蠢货。
“你陷入了一种荒谬的思维中,非常荒谬,如同你信仰的神秘主义”。
“不,你只能相信你看到的,触摸到的,情感体验到的,经历的那些东西。你只能描述它们,描述那些经历,那些情感,那些可看可触摸的,可永远无法得知它们为什么会如此。”
“可我能做出合理的解释,每一件事!”
“如同这样:爱情是一种欲望,一种无法根除的欲望,它让你痛苦过、懦弱过,因此应该抛弃它?”
“也许是这样解释的。”K感觉一种被逼迫的紧张。
“可你不觉得那是根据你自己的经历而得出的对你而言才合适的解释么。”
K的大脑处于一种混乱。
的确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爱,如同他不知道现在的他为什么偏好冷静一样——从那之后那么多年,他一直如此。
但他再次使自己冷静下来:
“因为这是人的独特之处?”
“我不以为那只是对于人而言。”
“难道你要谈论动物的喜好?”K表露出讥讽。
“谈论动物和谈论我们自己没有区别。”
“我不理解你的话。”
“如同我们不能理解神秘本身一样。”NARRY补充到。
“我还是不懂。”
“这就是世界本来的样子,你只能看,听,触摸,把一切用因果联系到一起,但你却不能把这些当做一种完整的解释。”
“有更好的解释么?”
“没有,无须解释,如同相爱无需理由,只在爱与被爱中选择”。
K觉得自己愚蠢的有些陌生。
“难道语言是不必要的?”
“我以为不那么必要,如同为爱寻找一种合理解释是很可笑的一样。”NARRY的话音很淡定。
“非常可笑,非常可笑!你的话是对我职业的侮辱,没有语言的世界多么可笑?!”
“不要紧张,K先生。你再次误会我的意思,不过这很正常,你和那几位一样误解了我。”NARRY的话音显然指向那些“无辜”的死者。
“你根本无法说服我!”
“因为你无法逃离你那愚蠢而自得的理智!”
NARRY的话带着嘲弄。
“如同,你无法相信自己会再次去爱!”
这把K简直逼得有点混乱和发疯,当然酒精也在不断燃烧他体内的理智。
“也许有一种办法能让你相信。”
“相信什么,我简直无法理遇你的话!”K不愿被引入一种崩溃的边缘。
“相信神秘!”NARRY的语调沉沉的。
。。。 。。。
(医生日志上记录:每当回忆到此时,K开始抓狂,于是记录中断。)
接下来的这个场景,按照我的理解,以为应该放在的这里:
NARRY端起酒杯,我清晰的回忆起她的那种微笑,
当她缓缓喝下那杯酒之前,
她似乎背诵过一段话(我查阅后曾见之于博尔赫斯的安魂曲):
一切疏忽都经过深思熟虑;
一切邂逅都是事先的约定;
一切失败都是神秘的胜利;
一切死亡都是自尽。
。。。 。。。
K在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似乎已经开始失忆,他后来的说法是:他忘了(或试图忘记)该如何通过语言思考,尽管他保留了习惯和场景记忆。但他却越来越难以记起之前发生的事,因为他是一个分析专家,忘掉语词就等于丧失了记忆的导航灯。
他说他记得第二天早上他泡了一杯咖啡,照例打开电脑,点击那个熟悉的“生命CRASH”图标,尽管他对“生命CRASH”这几个字的记忆稍显模糊,照例他收到一封邮件,按照提示他依旧从当中选择了一个关键词“生命”,当他思索着如何发出一封含有“生命”字样的邮件内容时,注意到手中的热咖啡。
接着他发出了一封写着这样字样的邮件:
“生命犹如一杯恬静的咖啡”。。。
后记:
当我开始写这个简直摸不清头脑的故事时,K已经因为严重的语言失忆而造成“非正常”且“错乱”的逻辑和行为,因此我没能见到他本人。他的私人照护医生给了我他听到关于那些经历的描述,和所有K的亲口回忆记录。或许一些场景会偶尔通过一种闪烁的方式进入K的大脑中,当然医生表示他无法确认哪些是可信的哪些是混乱杂成的。比如下面这段,尽管它显然出于混乱,但出于一种故事的完整性,,我却以为有必要在这里做个交代:
K坚持认为他记得那个下午最后发生的事情。
当NARRY拿起酒杯慢慢喝下,而他伸手握住了腰带上的手铐时。
一件事情发生了。NARRY的身体被酒慢慢的溶化掉了,从下身慢慢直到头部,最后的印象是那一抹微笑着的红。。。
不管是否有NARRY其人,但我想K的失忆一定和这些奇怪的臆想有关,一定!(完)